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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雨月刊》第24  (198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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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目錄

編者的話

自由民主因與果社論

法雨繽紛──雨生活營札記/張大卿  主講

佛教青年的展望──訪淨耀法師/張慈田  訪問

星雲法  你錯了﹗/宋澤萊

誰來救救星雲法師──再論「中國佛教」的思想疾病/宋澤萊

重訪Subhadra/白偉瑋

一段情/陳慧娟

白天/王麗文

習性三插曲白偉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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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的話

    本期社論「自由民主的因與果」,以佛法的因緣觀來探究自由與民主的深義──要實現自由與民主,要從人(的習)性的改善下功夫,否則在外面高喊追求民主的口號,回到家裡,卻還是一付暴夫﹑暴婦的原形。「法雨繽紛」是張大卿老師在台灣新雨學佛營的講演摘記。「佛教青年的展望」,透露台灣佛教青年面對黨政操縱﹑了無生氣的佛教會,起來尋求自覺自主的訊息。

 

    「星雲法師你錯了﹗」和「誰來救救星雲法師」是兩篇宋澤萊批評星雲法師的佛教思想的文字,本刊轉載這兩篇文章的目的,是希望讀者站在「依法不依人」的立場,來冷靜思索作者在文中所批評的「佛教」思想,也許能激起一點探求佛法真相的火花吧﹗宋文所批評的中國佛教思想,源自於印度佛教的流派,日積月累,星雲法師的思想只不過是千百年來變形的佛教環境下,不自覺的受影響的典型之一而已,在偉大文化的籠罩之下,你﹑我可能都曾受過這些異質思想的洗禮仍不自知,自稱為佛教徒而不知佛法的本義,豈不可悲之至﹗近代的佛學研就成果,帶給我們一線曙光,我們希望不論台灣佛教或大陸佛教,都能起來檢討,從事探本溯緣的工作,回復佛陀的本義。也希望讀者能把握重點,不要由於對文章的枝節感到不快,而影響理智的思惟。

 

    「重訪Subhadra」,一位八十二歲的美國佛教老師的話常憶舊。「一段情」,一段似曾相識的經歷,但是作者卻不勉強自己繼續吃苦頭。「白天」,一位心理師的一天──問題兒童來自問題家庭,問題家庭又是那裡來的呢﹖不禁要對這些兒童的前途擔憂。「習性三插曲」,三個習性的案例。(1989.6.《新雨月刊》第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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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民主的因與果

社論

    佛教講因果,一個社會不自由﹑不民主,或不夠自由﹑不夠民主,當然有其因緣。不自由﹑不民主是一種社會病﹑文化病﹑政治病,甚至是一種人性的病。病當然有病因病緣,不會無中生有。

 

    講因果,歸因無比重要。歸因錯誤,對理解與實踐(解決問題)大有妨礙。第一種歸因法是「心」:因為心,所以自由﹑民主;也因為心,所以不自由﹑不民主。心包太虛。要自由有自由,要民主有民主,自由民主所以匱乏,是因為要得不夠。有志者事竟成。今天台灣(或中國)所以自由民主的水平偏低,就是因為台灣人(或中國人)沒有把心放在爭自由﹑爭民主上。

 

    第一種歸因法沒有解釋為什麼台灣人沒有把心放在爭自由﹑爭民主上。這樣的歸因,很類化。「為什麼生病﹖因為身體虛弱。」為什麼身體虛弱呢﹖為什麼心地偏狹呢﹖如果不加以解釋,這種歸因法,對解決問題毫無裨益。

 

    第二種歸因法是「教育」:因為教育,所以自由﹑民主;也因為教育,所以不自由﹑不民主。百年樹人。有建全的教育,才有健全的人格;有自由民主的政治教育,才有自由民主的人格。自由民主所以匱乏,是因為教育不夠。今天台灣(或中國)所以自由民主的水平偏低,就是因為台灣人(或中國人)對自由民主的教育不夠。

 

    沿著這樣的理路,第二種歸因法還是不免遭遇這樣的難題:是什麼導致對自由民主的教育不夠﹖「為什麼不自由﹑不民主﹖因為自由民主的教育不夠」,這樣的一問一答,就好像「為什麼不健康,因為健康教育不夠」,對為什麼健康教育不夠沒有解釋,或為什麼自由民主的教育不夠沒有解釋,我們還是無法解決問題。

 

    第三種歸因法是「政治」:因為政治,所以自由﹑民主,也因為政治,所以不自由﹑不民主。有自由民主的政治,才有自由民主的教育,也有自由民主的性格和政治人格。今天台灣(或中國)所以自由民主的水平低,就是因為政治不自由﹑不民主所致。

 

    政治的層面很寬廣,但主要不外是為維護人民權利(自由民主)而規範政府權力運作。公權力的存在不是為了限制某些人的自由民主;而是為了保障每個人的自由民主。只有以自由民主為前提,人性才可能發展成長。

 

    人性不是本善或本惡的問題,也不是部份佛教學派主張的「本淨」。人性只是因緣生,只有正見因緣,才能發展因緣;人性本空加上任何框框都是頭上安頭,都是縛結造作。因緣生就是「無我」,就是自由,就是民主,就是不主宰;把因緣生的人性本質顛倒過來,就是「有我」,就是極權(威權),就是專制,就是「老子怎麼規定,你小子怎麼遵守」。

 

    只要不在政治上加以法規限制,或教育誤導,人性本就是自由的(空就是自由)。每一個自由的個體相遇,自主的選擇思考方式﹑說話方式﹑做事方式,乃至內容,一點也不脅迫他人,就是民主。強求他人認同自己的思考方式﹑說話方式﹑做事方式,乃至內容,就是威權,在政治上就是極權。不管使用警察權(行政權)或裁決權(司法權),只要是用來限制一個人的思考﹑說話(包括言論出版)和行為(包括非暴力示威遊行)的自由,都是強求﹑脅迫,都是專制。

 

    卸掉專制(不民主﹑不尊重他人的自主選擇)和極權(不自由﹑濫用公權力或大家長式威權)的虛矯,還人於自由,就是人性解放的第一步。這不是無政府主義,做為一個信仰自由的人,政府的功能的確可以適切維護個人免於任何他人或組織建制的脅迫,一旦政府失去這個功能,人民就有權抵抗乃至推翻這個政府,但不管是抵抗或推翻,也絕不脅迫他人。

 

    自由民主是因,涅槃(心無縛結)是果,前者偏重與人相處往來的方式,後者偏重自己面對生死﹑苦難的態度,只有自由能貫串前後兩者,前者偏於外在身的自由(Liberty),後者是偏於內在意的自由(freedom),如是因,如是果,沒有對自由的初發心,就不可能發展出自由無縛結的涅槃人格。

 

    假設對方(人民)不能對自己做出負責任的選擇,是一切有威權心態的人的通病,這樣的人怕言論自由﹑怕批評﹑怕示威遊行﹑怕自主﹑怕失去過去已經有和未來可能有的名聞利養。(1989.6.《新雨月刊》第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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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雨繽紛──新雨生活營札記

/張大卿  主講  江煥銘  記錄

 

〔佛法僧三寶〕

  1.佛陀是個歷史人物,他也曾為了繼承王位與出家修行而掙扎猶豫過,他曾簡化生活,並苦行六年──可能的缺點是身心不調,好處是遠離五欲。

 

  2.佛陀開悟的內容之一是破我見,眾生有太多的「欲令如是,不令如是」,所以常不能如實的接受現實,而有逃避的現象,有些是意識層面,有些是非意識。因為有「我見」(癡),就想多擁有(貪),為了追求更多,苦由之產生(瞋起)。

 

  3.佛陀在初轉法輪時,所說的中道,即強調事情的適時﹑適量,其判准唯有自己最清楚,自己應是最了解自己身心狀態的人(若不觀察自己,另當別論)。如對欲望,少欲是方便觀察自己,都斷了欲,就沒什麼好觀的,太多欲,無從觀起;所以吃多少飯﹑睡多久才夠,有賴自己不斷去體會修正,別人只能作建議。學佛者不要怕欲望,欲望是讓自己有活力的東西,那種會讓我們拼死拼活的欲,都值得我們珍惜,重要的是在欲望的滿足後,是否帶給我們舒服平靜的感受,像嬰兒吃奶後的微笑﹖

 

  4.佛陀的傳教,前二十年偏重自律:「身莫作惡,善護於語,自淨其意」;後二十五年的傳教攝僧眾以六和:身和同住﹑語和無諍﹑意和同悅﹑見和同解﹑戒和同行﹑利和同均。身和同住:要求生活在一起的人,行為﹑言語都無脅迫的情形,不強迫他人照己意做,也不接受別人的脅迫。語和無諍:要能彼此充分溝通,但不流於言詞之爭,如有事實根據,可以彼此批評,有人不管什麼場合都不願被批評,我們不能太牽就他的習氣。台灣社會流行的一句話:「做人不要稜角太多」,實在不是好現。意和同悅:強調彼此沒有勾心鬥角。見和同解:則是上述三項身﹑語﹑意能和合後,方能談到見解之和合,「見」特指緣起見。高明如托爾斯泰,與其妻互看日記後,彼此都難以接受真實的對方,可見要真能做到見和同解,是很長遠的事。戒和同行:是生活在一起的人制定共同的戒律,彼此遵守,共同提攜。利和同均:則指權利﹑義務大家共同承擔。

 

  5.只要找到五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即可合夥開設「六和公司」,定期聚會,以六和精神彼此切磋,檢驗自他的修行成果,這是一個很值得投入的人生事業。

 

〔佛教在現代社會扮演的角色〕

 

  1.大學對照於社會是一個較開放﹑自由的地方,對照於大學,佛教團體應是一個更開放﹑自由的地方。環顧佛教,不得不慨歎,社會有什麼缺點,佛教就有什麼缺點,佛教非但不能引導社會,還常被社會(眾生習氣)引導。

 

  2.要將佛法普及,得「佛法知識化,知識佛法化」。「佛法知識化」:凡是將修行

    的東西說出來,寫下來,即已是知識化了。如心理學已有許多減輕身心壓力的方法,佛法亦可如此仿作。「知識佛法化」:應用佛法改善學界的偏頗,如一些讀書人好將學術完全「價值中立」,那是種冷漠的態度。遍讀古今的中國哲學著作,我們似乎看不到任何有關「言論自由」的談論,為什麼這麼基本的人權,中國的哲學家都給忽視了呢﹖

 

  3.「佛法政治化,政治佛法化」。「佛法政治化」:原始佛教的僧團(沒有種姓之

    分),決定事情是每個人都來參與的,愈大的事,愈要有多數人的同意。佛陀時代已有「一白三羯磨」(三讀通過)的行事準則。「政治佛法化」,指的是提昇政治的境界,對自由﹑民主的保障,沒有死刑,沒有非法刑求﹑逮捕,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沒有政治參與的恐懼,當然也要能保障弱者的向上機會。

 

  4.「佛法經濟化,經濟佛法化」。「佛法經濟化」:佛教內部應成立基金會,有固

    定的經濟來源,不用老是靠趕經懺,專職人員有固定的薪水,有了穩定的經濟來源,才能專心辦道。「經濟佛法化」,則要考慮環境污染成本,貨品價值要確定反應其汙染成本,同時,要有真正自由市場,其價格要能確實反應其價值,不容扭曲。

 

  5.「佛法藝術化,藝術佛法化」,將佛法以小說創作﹑電影表現方式流傳,才易為現代人接受:同時影響藝術工作者,使其創作的作品,有更深層的內涵與價值。

 

  6.「佛法生活化,生活佛法化」。佛法需充分與生活結合,如果我們能以修行為了生活,而非生活為了修行,相信我們能感受到生命的充實與美;「生活佛法化」,則有賴我們多推廣六和產品於社會中。

 

〔四聖諦〕

 

  1.他心通指的是能深刻了解他人的感受。宿命通應用於了解自己的個性,上輩子是什麼根本不重要(上輩子的事,很難去檢討),有宿命通的人,記憶力一定很好,所以重要的是,十年前你做過什麼還記得嗎﹖

 

  2.有些人喜歡說『易經』裡已包含了很多現代的科學知識,如醫學﹑物理等,也有人說佛經裡也已談到很多的尖端天文知識等,這都是一廂情願,虛幻的自我膨脹的說法。佛法的偉大處,不在其包羅萬象,而是讓我們了解各種事情的本來面貌,它是一種避開知見盲點的方法,也是一種人格的解脫方法。

 

  4.佛法是經由對人類痛苦原因的觀察而來,得到的結論是:痛苦源自人類的貪﹑瞋與無知。

  為何有些人有動機去修行,其他人則否﹖值得去思索。現代心理學也能解決部份人生問題,有些心理學家的功能甚至已超過宗教家,美國有一句流行的話:「人最要好的朋友是他的心理醫生。」

 

  5.四諦是佛法處理人生苦惱不安的方法,此法與科學界用以解決人間問題的方法有很大的相似性:

 

    (1)設計模型(model ──理論基礎。

    (2)用特殊儀器去觀察,如腦波儀﹑X光﹑天文望遠鏡等。

    (3)用數理方法分析,如用計量分析。

    (4)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法。

 

    佛法若以上述方法為準,可表現如下:

 

    (1)以情緒的苦樂為模型,為觀察的基礎。

    (2)用自己的覺察力觀察自己的感受,一天下來,何時緊張﹑無聊﹑快樂﹑苦悶產生﹖持續多久﹖何時消失﹖如何消失﹖(如轉移注意力。)觀的重點是抓準昇起﹑消失的時刻(timing)及情緒的轉折點(turning point)。

    (3)分析自己的情緒是源自什麼﹖情緒的兩大來源是隨眠煩惱及我慢。隨眠煩惱是非意識的自我防衛機轉,當人面對痛苦時,為了減輕痛苦程度,而故意曲解事實,如考不上大學,卻說:「是我不想考。」我慢則是一種自尊,希望被重視﹑被尊敬。

    (4)解決的方法仍是觀照自己,沒有否認﹑排斥地觀,修觀的理論有二:一是當下去面對情緒(可能發現得較遲,可逐步提前覺察),其二是人不可能改變自己未覺察的習性。閩南話說:「煩惱沒路用」(煩惱無用),這句是至理銘言,也可作為我們面對問題時的一種參考。

  6.問:自我防衛機能若確實能減輕人的痛苦,有何不好﹖

    答:好是好,但它培養不出科學的面對問題的態度,這是它的缺點。

 

  7.苦諦即是深刻體會發生在我們身上及週遭的苦難(包含看文學﹑藝術作品),在那種沉重哀傷﹑痛苦爭扎中,是否也是感受到生命的美,以及一種雄健的信願﹑悲憫的毅力﹖當我們不斷將心比心地觀察這些苦難,悲願心愈強,出離苦的心也愈強,這就是生命的一種動力;反之,若我們得過且過,漠然於自他的苦,無法產出悲憫心,生命動力也會降低。

 

  8.生命動力靠著欲望的追求及悲憫心,若只靠欲望的追求是不夠的。

 

  9.十二因緣的六「觸」,是觀的重點,受﹑愛﹑取,也是值得注意之處;感受與情緒不一樣處是:情緒會造成微細的生理干擾。

 

  10觀察五蘊不能隨意自在,無法「令彼如是,不令如是」。例如我希望我現在很快樂,但不可能,或我不要再去想那件事,也沒有辦法辦到,從這理可以觀到沒有一個能主宰的「我」存在。

 

  11集諦是以平等慧觀照一切五蘊不是我(主),我所(客),也不是互相包含(有部份交集)。若是我﹑我所,都會讓我們起一個可主宰的欲望,若是部份交集,則仍會要去主宰那擁有的一部份。

 

  12直接面對情緒,看著它的當下生滅是最好的,否則暫時逃避(忘卻)也可以,但內心要自知是在逃避。修行中祇要有一絲一毫的鬱悶都要查覺。

 

  13滅諦可用八風來檢驗,看我們的心是被那種風,一吹就動:利衰(得失)﹑毀譽(在乎在別人心中的份量)﹑稱譏(別人對我的態度)﹑苦樂(順我則喜,逆我則苦)。

 

  14愈近涅槃,愈有四神足:欲(悲願)﹑勤(不貪睡眠)﹑止﹑觀,最後但見緣生緣滅,祇看到現象本身。

 

  15道諦即修行次第,分別是善﹑信﹑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善可分:分別善惡﹑慚愧心﹑正精進。信可分:親近善知識﹑聽聞正法(讀經﹑讀有益的書)﹑內正思惟(照聽到的法思惟,如有無違緣起法而作出倒果為因之事)﹑法次法向(照聽到的法去做)。四不壞淨(對三寶﹑戒的無悔信心),戒定慧合攝在八

    正道(弘法是得智慧的一種方法),具足前面,可進向解脫。解脫知見則是將解脫的方法與內容知識化,如此才能弘法。

 

〔八正道〕

 

  1.結合戒定慧與身口意即是八正道,八正道是一條路,八個層面。

 

  2.正見是緣生緣滅,不見有我;用五根去感受,而非只用意根;修行的結果是五根

    愈來愈靈敏,這很重要,了解五根才會審慎地用它,不致於濫用,濫用感官,則不知其味。

 

  3.文學﹑藝術可以減少人對五根的貪著,提昇五根感受的品質,並增加人的悲情。解脫者頂多只有身苦,不會心苦,心不攀緣,則無苦樂。

 

  4.正思惟,要去注意我們的感受﹑意志等,是否都是緣生緣滅。

 

  5.正語,是不打誑語,如實報導,及完全的溝通,若不是完全的溝通,必然會有主宰欲。

 

  6.語言是行為與思惟的橋樑,平常我們會說詞不達意,尤其內心話,更不易啟齒並說清楚,所以正語是要透過學習的。

 

  7.正業,是行為境界的提昇,作任何事是否適時﹑適量,該作的,作了嗎﹖不該作的,作了嗎﹖這些標準都要自己去拿捏。

 

  8.正命是正當的生活,生活包括經濟﹑政治等,一個人的生活是多層面的,有無注意社會的經貿發展﹑政治局勢等,不能只管家居生活。

 

  9.正精進,是已增之善令增,未生之善令生(立下小而可行的目標),已生之惡令斷(從小缺點開始下手,如緊張﹑冷漠等),未生之惡令不起。

 

  10正念,即四念處,身念處是觀自己的一顰一笑,手腳的擺放自在嗎﹖肩膀舒適嗎﹖身體僵硬﹖跟誰講話會激動,語調變高﹑速度變快等,注意其生﹑住﹑異﹑滅過程,能愈早查覺愈好,(緊張時用呼吸來幫助解決,吸時注意它,呼時放鬆它。)

 

    受念處,要查覺自己的感受是樂﹑苦,或不苦不樂。當我們常常是不苦不樂受時,表示生活太單調,要想法子充實(敏銳化)我們的感受,僅量將不苦不樂受變成有苦樂受。先要能了解趨樂避苦,才可能離苦得樂;趨樂避苦是趨樂果﹑避苦果,離苦得樂則是離苦因﹑得樂因,若只想一下子就離苦得樂,很容易變成逃避苦的心態。

 

    心念處是注意自己的散亂﹑昏沉,要了解散亂昏沉的原因是生理的,還是心理的﹖平常我門在昏沉中聽(看)到好聽(看)的事,會立刻興奮過來,可見心理昏沉居多。也可觀照自己的心情好壞,有否影響睡眠時間的長短。

 

    法念處,是在沒有昏沉﹑散亂等心時,容易「但見緣起,不見有我」,平常我執很強,太在乎自己,八風一動,就見不到緣起了,所以四念處要一個個修,它有其次序,當昏沉就回到心念處,心念處不行,回到受念處,受念處不行,再回到身念處,等好了才前進(這是針對一件事,當下某一處沒問題,即可往前修)。

 

  11修四念處應該會很興奮,會發現自己的一些奇怪處,這時要能包容自己,認識自己後,看到別人的動作,會覺得很有意思,如果一點都沒有發現,表示方法錯誤,還不知道觀。

  12修行一定要有知識,因為修行很主觀,而知識較客觀,為避免掉入危險,知識值得參考。

 

  13正定的定是指專注力,定可依四禪來講,初禪是離生喜樂,二禪是定生喜樂,三禪是離喜妙樂,四禪是捨念清淨。這四種禪定可用捨來貫穿,初禪離五欲五蓋,二禪離覺﹑觀,三禪離對禪定的執著,四禪是連妙樂也無。四種禪是不斷捨的過程,觀則是不斷提起的過程。(本文未經張老師過目。)(1989.6.《新雨月刊》第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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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青年的展望──訪淨耀法師

/張慈田  訪問

 

    淨耀法師,一九五四年生於嘉義義竹鄉。世界新專畢業,從事五年新聞採訪。一九八二年出家,先後住過高雄雷音寺﹑南投淨律寺﹑台北慧日講堂。現任花蓮正法輪精舍第一任住持﹑正法輪弘法團副團長,及「中華民國佛教青年會」召集人。

 

△請法師介紹「中華民國佛教青年會」發起的因緣。

□我們有感於佛教存在很多問題,需要從根本去處理,我們希望以組織來推動佛法,改變佛教消極的﹑山林的﹑與世無爭的體質,回復到佛陀時代的佛法,主動將佛法散佈人間,深入民間,這樣才能將佛法慈悲為懷的心,服務﹑照顧民間,引領眾生離苦得樂。基於這個想法,我們企圖結合佛教青年人一起來參與這個工作。我們曾經發起「慈航佛教基金會」,因短期內無法籌足基金二百萬元,(三月一日起,至少一千萬元才能成立基金會),財力不足,才轉成人的組合,而向內政部提出申請「佛教青年會」,於四月二十日批准成立。青年會所要扮演的角色和工作,與「慈航佛教基金會」一樣,我們希望從三方面著手:一﹑僧伽教育,二﹑佛教徒教育,三﹑社會大眾教育。

 

△在「佛教青年會」成立過程,「中國佛教會」和「中華佛教居士會」有什麼反應﹖

□十多年前就有人要籌組佛教青年會,因中國佛教會反對而胎死腹中,現在「人團法」已通過了,同樣性質的人民團體可以提出申請成立,但大家為了慎重起見,要我到中國佛教會去溝通﹑說明。我就去向秘書長了中法師報告,說我們希望讓年青人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團體,為佛教做點事。關於佛教青年會的成立,了中法師沒有意見,他還給我們一些建議,他甚至說,若我們沒成立,他可能也要發動成立。我也向中華佛教居士會秘書長樂崇輝居士說明,樂居士希望佛教青年會能與中華居士會的青年委員會結合。我說,我的本意也是這樣,我們不願去分派系,大家一起為佛教做事。

 

△佛教青年會目前最先要發展的工作是什麼﹖

□第一個工作是在台北成立總會,再來輔導各縣市成立青年會,讓全省各地方的青年都有屬於自己的一個家。在做籌備工作時,我們也常請教印順導師,他指示做事要穩紮穩打,先做一件事,做穩了,以後在做第二件事。聖嚴法師也給我們同樣的意見。還有兩位長老都認為青年會最好不要有政治色彩,我們也將朝這方向去做。另外,我們打算推出佛教的生命線叫「觀音線」,以觀音菩薩尋聲救苦的精神去幫助﹑關懷社會大眾。

 

△「觀音線」籌組的情形如何﹖

□「觀音線」目前由台北生命線一位理事及八位義工及幾位教徒成立一個籌備小組。我們想先舉辦心理﹑教育方面的系列演講,並招募義工,排定心理輔導人員訓練課程,也將加入佛學課,讓義工們能將心理學結合佛學,不但能夠突破自己,進而幫助需要幫助的人。為了慎重起見,預計要一年以後才將「觀音線」推出。

 

△「觀音線」的推出,是否包含宗教色彩﹖

□有關這個問題,我們也考慮到不要有宗教色彩,甚至要改「觀音線」的名稱,後來覺得觀音菩薩本來就是尋聲救苦,我們希望以行動去博得別人的認同,所以決定還是以「觀音線」為名。我曾跟曾任生命線協會理事長曹仲植居士討論過,他給我打了強心劑,他說可以站在佛教的立場辦,讓社會了解佛教包容性最大,沒有排他性,以佛教立場服務眾生,但我們不一定要標榜佛教的色彩。

 

△請法師解釋一下,佛教青年會不要有政治色彩。

□我們希望佛教青年會完全站在宗教的立場,我們不願意有政黨黨工來參預和指導,這樣反而阻擾佛教要推動的工作,比如說,有個縣市的佛教會支會祕書是國民黨黨部派的,當出家人告訴他,我們要辦活動,祕書卻回答:「你們吃飽太閒,不修行,辦什麼活動﹗」所以變成很多活動辦不成,為了避免這樣的結果,我們儘量不跟黨部打交道。我們希望站在平等的立場,為眾生服務,任何政黨的人也都是我們服務的對象,但不要政黨的人來干預佛教活動。

 

△佛教關心社會問題,而社會問題又跟政治有關,終究難免觸及政治問題。

□關懷社會問題有很多方法,不一定要與政黨掛鉤,我們可用佛教團體的名義來爭取﹑訴求,我覺得用宗教力量來訴求比較溫和。眾生若有苦難的,我們願意盡我們的能力幫他們作理性的訴求。

 

△佛教青年會是否接受寺廟登記隸屬﹖

□只要願意參加我們的團體會員的寺廟,我們都歡迎,我們願意提供服務。

 

△佛教青年會是否讓民間宗教,像一貫道的團體加入﹖

□從設計的層面來說,我們是站在佛教的立場,對內我們要站穩佛教的形象,對外我們不分宗教,樂意輔導與幫助。要加入青年會的會員或團體會員,必須本身歸信佛教,我們才接受,這是我們基本的立場。

 

△佛教青年會是否計劃培養自己的弘法人才﹖

□我們企劃部能企劃弘法人才的訓練,訓練班開始可利用夜間排定課程,經訓練合格者,由青年會發給證書,我們希望訓練出來的人才為青年會服務,從事佈教及辦活動。

 

△是否打算用支薪方式培養專業弘法人才﹖

□我們考慮到,要讓一個人專心去推動佛教事業的話,一定要照顧到他的生活,但目前我們基金不很充裕,所以一開始完全支薪可能還不能做到,不過,我們決對朝這個方向去做。

 

△佛教青年會是否考慮傳戒,甚至修改戒律﹖

□有位法師也提出呼籲:我們自己要傳戒。但目前我們沒有安排傳戒為首要工作,看以後的因緣再說。我們會先跟中國佛教會溝通﹑協調,一起來辦傳戒,我們不願看到因為跟中佛會爭傳戒而造成分裂。關於戒律的制定方面,即所謂隨方毗尼,要了解佛陀制戒的因緣有他因時﹑因地﹑因風俗民情不同而制定,古印度的情況當然與台灣不同,所以需要做一番修訂,也曾跟印順導師談過修訂戒律的事,希望他老人家能趕快將戒律擬定出來。

 

△傳戒有很多不合理的現象,您將有什麼反應﹖

□我們也了解有濫傳戒﹑濫收徒弟之類的弊端,我們將誠懇地跟長老溝通,相信長老會接受我們的建議,傳戒不合理﹑不合法的地方或多或少會得到改善。

 

△佛教青年會對佛教各宗派都包容,會不會因知見的不同而相互衝突﹖

□人與人相處,貴在溝通,只要能溝通就能產生共識。我們不干預個人修持那宗那派,但參加佛青會的推動工作,是站在整體佛教立場,將佛陀慈悲為懷的精神散播出去,我想這跟那宗派應沒有什麼衝突。我希望大家能夠用包容的心胸去溝通,逐漸去改變對方,而產生共識。

  (本文係於198955日訪問於中華民國佛教青年會籌備處,承陳素玉小姐整理錄音帶,定稿未經法師過目。)(1989.6.《新雨月刊》第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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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雲法師  你錯了﹗

──試論星雲法師佛教思想的危險性

並論「在台灣的中國佛教」的思想疾病

/宋澤萊

           

    佛光山印象

 

    那已經是一個久遠的年代了,我仍是一個少不更事的大學生。我們出發去旅行。在高雄的大樹鄉,車子輾過了灰塵漫天的村落,駛向了佛光山,在如同巨型的觀光區的寺前,我們下了車,迎面撞擊而來的,是一尊沿著石階站立著的金色木佛,在陽光下,以其異樣的光燦,將整座的山寺照得極其金光閃亮了。在階梯的一側,有個中學,校門寫著「不二法門」斗大的字。

 

    在回程的時候,我兀自地想著,在這偏僻﹑侷僻的小地方,聳立著如是巨大的寺廟,他究竟是代表著什麼意義,當時我只聽一個同窗說,住持是一個叫星雲的法師呢﹗我問了那個同窗:「他是男的還是女的﹖」

 

    真正的看到這個人的形象是在彰化所屬的佛光山分寺裡。那時,我已學了打坐,參無字公案,每有長假,我就在那個少人到的佛寺裡借個房間,買了乾糧,掩門長坐了。星雲的一個塑像就陳列在會客室裡。我曾訥訥地詢問寺僧:「那個看起來庸俗而少靈性的塑像是誰﹖」他們告訴我那是星雲法師了。我聽了,不禁「哦﹗哦﹗」的點頭了。

 

    若干年後,我看到了他的一本橘黃色的厚書,大約是他的演講集吧。我的朋友帶它前來。那時我已突破了無字公案,靠著持續的參禪,在電光石火的一瞥中,驚奇地瞧見了宇宙整體之光與萬物的玄奧關係,我如是參透了神祕的大師們所經驗的神祕,浮沉在日日禪機的生活中。我翻了翻他的演講集的不二之理,感到他的話就是我所要說的話。於是我又兀自地說:「他不錯﹗他是不錯的﹗」而要朋友多看幾遍了。

 

    如今想來那真是一段玄奇的生命經驗了。我藉著突破公案的力量,逐漸消除了世間的對立。漸漸地把一切的明暗﹑陰陽﹑上下﹑左右﹑遠近﹑來去﹑善惡﹑美醜﹑生死﹑毀譽﹑是非﹑成敗……都融成一體,藉著那種觀照,使自己置身在一個混沌而浩大的超感覺中,體證著無上神奇的大境界了。

 

    之後是一片無比的空闊與光輝的超感覺將我與萬物都消除掉了。那不斷銷蝕掉的肉體的無的感覺與空闊無礙的無邊宇宙成了我的替身,沒有一絲一毫的塵埃進入這個空曠的超感覺世界裡。我成了一個純真的原人,在無限明耀的大空間裡展現了一切。兀自中,我也學會了說:「空掉了一切就獲得了一切﹗」那就是虛空之身了。

 

    困境並不是沒有的,就在那極其遼闊的大光明心境中,我發現自己成了只屬於空幻的人了。世間的事對我並不是很重要的,那些對立與傾軋看起來如是虛幻而短暫,善惡﹑美醜如同一朵朵過眼的雲煙,它們沒有實體,如同朝露,瞬間即逝,並不值得我去在意。隨著境界的加深,我真的愈來愈屬於空幻了。我會責怪別人是那樣在意著生﹑死與是非了。在「本來的真實」裡,它們應該是沒有差別,沒有兩樣的東西呀﹗我兀自微笑,感到發現了無上真理的欣悅,但便在微笑﹑欣悅中,我警覺到,我變得殘忍了。對痛苦者不再關心了,對現實不再那麼認真了。我竟然能以遊戲三昧的心情來面對世間的殺﹑盜﹑淫﹑誑。一切都被超越了。

 

    大好的光明宇宙被結束於一個偶然。那是一段每隔幾天就帶孩子去醫院診治感冒的日子,我欣喜於自己小孩的日日的長大以及他童稚的美好,又氣憤自己租來的房子的破陋,使他在滲透進來的北風中著涼。我懷抱著也許我的無邊空境也不能絲毫給予小孩庇佑的心境,在小孩睡著的燈光下看著生前佛陀遺教的阿含經的一本通論,在那本書裡,佛陀指明我們的所有幻想都會止息,那想像﹑感受都會隱沒,輪迴之主體也會如棕櫚樹根被拔除時,在剎那間我忽然意識到空無的幻想消失了。一個持續不停的「我」如同一支毒箭在胸坎上,忽然被拔除了。我又回到了現實。

 

    再看到星雲的言論是不久以前,在他辦的一本叫做普門的雜誌上,他和馬來西亞長老派的難陀大師的一段對話,星雲重述一貫的主張,自認「生命不死」,可以「生生世世燒下去」。這回,我感到了這種說法是完全的不正確了。他的見解正是深中毒箭之人的一場空花囈語罷了﹗我買來了他的星雲大師講演集(三),想認真地研究研究他了。

 

    擬似梵天大我的詭異思想

 

    在大師的講演集(三)的八五三頁,他開示了我們涅槃之後的境界是怎麼樣的,他說:

 

    「涅槃之後無處不在,在清淨心裡﹑在法性之中,在真如佛性內,在虛空裡。證得涅槃之後,這個法身如不動,住在蕩蕩涅槃城。」

 

    「真正的涅槃,是打破那個我執,大達無我的大自在,有從無我中建立真我。所以涅槃後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涅槃的境界是我們心靈上永恆的樂土,那裡充滿法樂……有永恆的自我。」

 

    善哉,大師如是說。他是那樣地陳述了涅槃之後還有「自我」,還有「樂」,且是「永恆」的呢﹗

 

    在大師的講演集(三)的八二六頁,他又開示了我們:「在涅槃的境界裡……就是泯除了人我關係,時空障礙和物量對待的一種無上光明境界。」

 

    於是涅槃便是一種光明﹑一種有我﹑一種永恆的大境界了。

 

    善哉,大師如是說出了他詭異的「有我」「大光明」「永恆」的涅槃論了。

 

    可是,凡是我們學佛的人,都知道「無我」是佛陀的法印,無常(非永恆)也是法印,一切皆苦也是法印。「法印」是佛教之印記,如果變了,那也就是外道了。

 

    星雲也就是那樣地明顯地違反三法印,變成一個擬似外道了。

 

    其實,在奧義書裡,星雲所描述的境界就是不折不扣的梵天大我境界。那是純然屬於印度教的一種境界。

 

    奧義書說:「何謂無上道﹖是真﹑智﹑樂所成,為永恆已得解脫之大梵居處。」

 

    奧義書說:「大梵,遍是者也,至上之樂也,自生者也。」

 

    奧義書說:「大初,此世界唯大梵也,彼唯知其自我:『我為大梵』﹗」

 

    奧義書說:「自我之知覺,唯一無有二,福樂且純潔,恆常以梵相,獨全大梵顯

。」

 

    善哉,奧義書的大梵天正是擁有「自我」「常恆」「真﹑智﹑樂」之形上體,異質佛陀獨標的「無我」「無常」「一切皆苦」的教義了。而要說星雲不是大梵天的傳教者也難﹗要說他不是印度教徒也難﹗

 

    擬似野狐禪的詭異法門

 

    在大師的講演集(三)的二八八頁,他為我們開示「是非不二」的奇理,他說:「從佛教來看……真正的是非往往一致,是就是非,非即是是,是與非是不二的。」

 

    在大師的講演集(三)的二九四頁,他為我們開示「淨穢不二」的奇理,他說:「佛教的奇理就是:淨的不是淨,穢的不是穢,乾淨的未必不髒,髒的有時反而是潔淨;在真實的佛法道裡,沒有絕對的淨﹑穢;與一般世智俗見大不同,……所以,我們不但要滌除淨垢相,也要摒棄淨垢相,才能入於佛法的奇理三昧。」

 

    善哉﹗大師如是為我們闡明在「真的佛法」裡居然是「對的和錯的沒有分別」,「乾淨的和骯髒的也可混合為一」。真是偉大之教了。也真是「佛魔同體論」之教了﹗

 

    但我們卻全然知道佛教是主張「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在佛陀最重要的「正見」裡,提出有世間及出世間的「善法」,要我們去奉行善法,邁向解脫,生前的佛陀從沒有說過是非不二﹑淨穢不二這種「奇理」的。他是要求我們要明辨是非﹑善惡了。

 

    我們想到了那個有名的公案「野狐」,當那個曾身為修行者的野狐,在極高的修行中忘記了因果不爽,他自認是已經「超脫了因果」(是非﹑淨穢不二),但在死後,卻必須歷經數百世的野狐身。我們是無法確知,在星雲輪迴之際,是否也將墮落成為野狐,但要我們不把星雲之禪看成野狐也難﹗而斗大的「不二法門」四個字也就是野狐禪的一場無稽的教育了。

 

    讓我們提醒他們

 

    從沒有一件事,如同參禪學佛這麼讓我醉心過,但是也從沒有一件事,讓我對當前「在台灣的中國佛教」如此地失望過。四十年來,自沒落的中國遷徙而來的佛教是那麼樣在凸顯一些與佛陀生前言教相反的「穢理」。這一派的佛教(在台灣的中國佛教)所提倡的「反智論」「虛無言論」「佛魔同體論」「超越(苦難世間論)」,在四十年中滲透入了台灣人的心靈,我們的信徒也跟著充滿了形上﹑歪曲﹑詭異的思想。在日日的浸淫中,我們也如是習慣而不察了。這種思想也正是國民黨式的污染﹗

 

    我曾見到當錫安山的宗教徒被擊殺於警棍之下,而「在台灣的中國佛教」一片掌聲。慈悲之心蕩然無存﹗

 

    我也曾見到當馬赫俊神父被驅逐於寶島之外,而「在台灣的中國佛教」落井下石。

 

    我又見到那些搜括了台灣信眾無數金銀的大師將金錢轉移國外,卻能出入在不義的海峽兩岸政權中攀附勾結。

 

    但我們卻沉默不語。

 

    朋友﹗我們發起批判的時候到了。台灣需要一個完全屬於她的佛教,台灣需要在本土化中發展自己的佛教,那麼我們何不摧枯拉朽,將那破敗的﹑污穢的偽佛教理論清除於台灣之外﹗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原刊登於1989417日自立早報副刊。)(1989.6.《新雨月刊》第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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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救救星雲法師

──再論「中國佛教」的思想疾病

/宋澤萊

 

    在四月十七日時,我曾借自立副刊,披露「星雲法師你錯了」一文,用來檢討星雲法師佛教思想的危險性。間接或直接地接到了不少贊成的或反對的意見。副刊的編輯還要挨一些國民黨「我有話要說」的電話的「廷訓」,實在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不過最令我意外的是,我仍沒有聽到「在台灣的中國佛教」提出比較像樣的反駁,也許我們當前學有所長的佛教大德們,不認為他們和星雲或「在台灣的中國佛教」有任何相同的地方。有些人甚至會說:「星雲又不代表在台灣的中國佛教思想,怎麼可以把我們也混合在內。」假如這麼說,那也就頗能愛惜羽毛了。不過我卻不認為星雲法師的思想不能代表「在台灣的中國佛教」的思想。我甚至相信,星雲不但是中國佛教思想的好代表,他甚至能和所有古代的大師(包括中古的中國佛教大師及印度的佛教大師)相提並論呢﹗他的思想甚至就是一部份維摩經﹑般若經﹑唯識論﹑中觀論﹑禪宗的真正化身博士呢﹗也就是說當前在台灣的中國佛學「大師」們,沒有一個人像星雲法師一樣,可以把矛盾的大乘法義「融合」到這麼成功的地步。也沒有一個人能把大乘的佛義實踐到這麼「神龍活現」的地步。也就是說只要你敢把龍樹本人及其以降的大乘佛法的「精華」貫澈到底,知行合一,那麼就會變成星雲法師﹗套一句大乘術語來說,假如說大乘的思想是一個「本體」的話,那麼星雲法師就是「相」或是「用」了。我絲毫不以為世俗化的﹑流行化了的星雲言行不能代表最深奧的大乘佛義。相反的,我認為「最世俗的﹑最流行的才是最深奧的」。星雲法師就是整個龍樹後大乘佛教疾病的顯現﹗

 

    因此,我想再分析星雲的思想,由他的思想去窺見在台灣的中國佛教或整個大乘佛教的疾病在那裡,並且我想再引證國民黨的言行,以之證明這些疾病也是國民黨的疾病。我們知道,不論星雲﹑印度大乘佛教﹑中國大乘佛教﹑國民黨的思想,都來自於亞洲大陸,而且是相當封建的大陸,他們的思想必有其一貫相似(或傳承)性,那麼我們來略為談談它,雖未必有學究式的價值,但當成茶餘飯後的消遣話題總是還蠻有趣的。

 

    反智論

 

    在星雲法師演講集(三)的八七九頁,大師給他的佛學院學生的信說:「我對於讀書的同學,只知求知識,不知求明理甚為不解……不明理,沒有正見,就算讀書再

多,只是知識份子,不算宗教徒。」在七九六頁又為信徒開示說:「開悟的境界需要自己親自去實證,悟道的生活需要自己實際去體驗。想學游泳,縱然遍覽游泳指南的書籍,具備一切游泳常識,如果不下水一試,終究是旱鴨子一隻,不能成功的。」

 

    善哉,大師如是地為眾生開示了讀書再多,但不去瞭解「正見」,不去「實證」,也只是知識份子,只是旱鴨子。很輕易地就將「知識」給擺到「正見」及「實證」之後了。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宋明理學的「心即是理」的一派學說呢﹗其實這種說法是有毛病的,知識怎能和「正見」「實證」分開呢﹖生前的佛陀從來都用「博聞多學的聖弟子」來稱呼他的學生的。博學多聞還是佛弟子的特色呢。假如不知學好知識,一味實證蠻幹,到頭來就會進入險境。別的不說,就以佛學知識來說,今天的大乘佛教──華嚴教理﹑唯識教理﹑天台教理差別是很大的。就是神祕經驗要求也不一樣,禪宗的開悟經驗至少也有十種以上的不同。至於根本佛教和大乘佛教的「實證」也不同。不先給弄清楚危矣﹗這種反智論說開了,不過是一種懶學生的說詞,隨便拿一本書就盲修瞎練一番,錯在哪裡,也根本不知道了。即使修成梵天大我境界也沒有警覺了,因為缺乏通盤的佛教知識當參考嘛﹗這就是不念書,不求知識的後果。譬如說在演講集(三),大師開示說:「平時持念阿彌陀佛就是佛教徒的正確知見(正見)。」拜託﹗生前的佛陀根本不知道什麼阿彌陀佛﹗釋迦牟尼的「正見」不是這樣定義的。星雲是向「知識份子」開玩笑了。不過玩笑也未免開得太離譜了。

 

    其實,反智論是中國禪宗的特色,獨標不立文字,教外別傳。從唐朝的德山就開始燒書了,降至元﹑明﹑清,禪人就更不念書了,總是在公案上自由心證,到底是不是合於真的佛的教說,我看即使像星雲那樣的所謂「高僧」大概也不清楚。其結果當然也就只有自由心證了。而反智論的開山鼻祖就是龍樹。他在中觀論裡誤認「真理」就是「八不」,是滅除一切言語戲論的。好了﹗反正真理不是言語可說,那麼說的也不是真理了,一切的知見也都不必在意了。但是老天﹗釋迦生前的法印﹑四諦﹑八正道﹑十二因緣可不是沒用的知識呀﹗那些才是「真理」呢﹗真理原來就是佛陀教給他學生的知識呀﹗知識才是真理﹗

 

    反智論才是破毀佛陀遺教的殺手嘛。

 

    今天的「在台灣的中國佛教」正是反智論的傳人,我們還很少看到大師們對佛教知識做了什麼貢獻的,做了佛義研究的印順還要被陷害呢﹗而諸如白聖這些「大師」的著作難得一見,偶爾我們會看到他寫的似是而非的禪偈,而要說那裡頭有什麼「知識」也是很不可能的。而對日本人佛義研究及歐美佛教研究成果不抱以輕忽態度者幾稀。還聽說有人要燒印順的書呢﹗拜託﹗燒書只要一把火,寫書可不簡單啊﹗

 

    這麼想,我們就不可能不想到國民黨反智行為。在這麼四十年來,國民黨不知道禁了多少書,燒了多少書,一把火就可以燒掉雷震的半生回憶錄,一查抄禁刊往往就是上千本,也火之一炬,令人望火興歎。

 

    我們的知識份子因擁有「知識」就變成一種罪過(文字獄),在一種全無法由知識去改造社會﹑政治的狀況下,知識變得無用了。

 

    反經驗論.形上論

 

    在星雲大師講演集(三)五八三頁,大師如是開示說:「我們的眼睛常常欺騙自己,眼睛只能從分別意識上來看,只看到事物的表象﹑表面,而看不到諸法的真相﹑空相。」在五六八頁又說:「看到一隻小狗,牠會汪汪地叫,會跑會咬人,用石頭打牠牠會痛,狗也是有。但是這些有,只是一種表面現象,是現象有﹑假名有,金剛經上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我們應該從這個角度來認識『有』」。

 

    善哉,大師如是闡明了我們的眼睛不可靠,應該把「有」的東西給看成是虛妄的偉大般若道理。

 

    但是,我也在懷疑,是否星雲能完全做到這一點。假若說星雲不相信他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常覺得眼睛在欺騙他,那麼他怎能安心地經營佛光山的大企業呢﹖我想,星雲也許可以做到吧﹗他畢竟是有修為的人﹗但一般的信徒呢﹖我的意思是說假如我們信徒也把妻子﹑兒女﹑儘有的一些小家產當成是虛妄的不相信妻子﹑兒女﹑小家產是「有」的話,那麼說不定我們的生活會發生大不幸也不一定。

 

    其實佛陀在生前並沒有否定人的經驗,相反的,他主張我們六根經驗的重要。真的,除了相信我們的感官外,我們就再也不能認知到什麼東西。除了相信感官之外,我們就再也不能由什麼去認知「苦」。假若一切都是虛妄,那也就沒有了一點點可資依賴的佛理﹑佛義了,假如一切都虛妄,那也就既沒有善法也沒有佛陀了,假如一切都虛妄,人便有些要瘋掉了。

 

    我從不輕視所謂大乘這個「如幻如化」的教學法,但我們要注意,這絕不是一般人剛開始該學習的,它的幻境必須要像星雲這種擁有大修行空境的人才會發生。具體說這是四禪天的一種境界啦﹗在拒絕了感官經驗之餘,勢必然朝著幻想的大空境前進。星雲就如此所以地把空的形而上體驗當「本體」了,開展了他自認的空的涅槃論了。可是天可憐見,佛陀的涅槃可不是這種四禪魔境。要緊的是,把這種幻境教授給佛徒,卻不知道這是一種必須趕快通過的危險,既有礙於我們的現實生活且非佛陀究竟真理,也只是埋首造業,於人於己兩皆不利了﹗

 

    國民黨的反經驗論及形而上的思想方式也大概和星雲沒有太大的差別。四十年來,國民黨在認知外境也就是如此了。譬如它保有的實際行政權也僅只是我們的寶島與小島,吃的也是台灣米,喝的也是台灣水,住在台灣的土地,呼吸台灣的空氣,但你要它認同台灣難矣﹗在國民黨的形而上的大中國版圖不但包括了已獨立的蒙古,甚至可能還認為整個西伯利亞都屬於國民黨轄區所有呢﹗一旦他的文化眼光落到台灣的一切(包括文化﹑風土﹑人物)假如不卑視其蕞爾微小,也要視而不見,可謂目中無台灣了。但它卻必須像佛光山一樣靠台灣人來養活它。說教﹑說法也都是小婆羅門那一套,全是官方的吠陀式語言,而非台灣本土語言了。

 

    善惡是非,難以辨別論

 

    在星雲大師講演集(三)六八四頁,大師如是說:「有些行為我們很難遽然辨別出它的善惡標準……譬如殺人本來是犯罪的,但是當一個無惡不作的歹徒被繩之以法,執行法律的劊子手快刀殺了他,這種行為究竟是善,還是惡呢﹖……同樣的殺人,惡人的殺人是懷著兇殘﹑暴戾的瞋心而殺人,而執行法律的殺手對於殺害的對象,沒有深仇宿恨,只不過替國家執行一項除暴安良的工作……因此,我們不可以一般殺人就是罪惡的標準去衡量劊子手的職務。」在六九○頁又說:「一般而言貪愛女色是不淨的行為,但是華嚴經入法界品中的須蜜多女,卻以絕代的姿色為度眾的因緣,讓淫欲心重的眾生,得到淫欲,透視淫欲的虛妄污染,根本熄滅淫欲的念頭。」

 

    善哉,大師如是為我們闡明了「不可」以殺人就是罪惡的標準去衡量劊子手,因為他市在除暴安良。同時同意了華嚴經的須蜜多女,「可以」用淫欲度眾。善哉﹗善哉﹗大師可以說深入了大乘佛法的「雙重道德觀」「淫行助道」的心法了。只是我們關心的是這種說法會不會使劊子手和妓女們一時心花怒放,終致於多殺幾個人,多賣幾次淫而已。

 

    大師的開示可說是極端的破毀戒條了。

 

    其實,所謂的戒行,譬如說佛教嚴格禁止門徒殺﹑盜﹑淫﹑誑。其本身就是在使人認知善惡是非的。戒是含有「防微杜漸」的用途的。假如說殺人是不可以的,那就是不可以。並不是說另外又同意可以殺人。即使以國家的名義殺人,也許法律許可,但在佛徒的良知上也不許可他的。我很懷疑,是否星雲也同意「死刑」這一項刑罰。是否也同意密教的一些雙修的穢行。話是不該那樣講的,想也不該那樣想的,在真正的佛教的戒律觀(或即使是一般道德觀)看來,那個劊子手和淫女都是有罪的,只是罪也許少些,絕不該說是:「不可以一般殺人(淫行)就是罪惡的標準去衡量。」就以劊子手本人來說吧,我們一般都知道,當一個劊子手殺了人以後,他們也會變得非常自責自罪,所得的錢絕不敢拿回家用,大多轉給了慈善機構,殺了人的劊子手心情絕對是壞的,他們也知道自己對不起死者。良心之譴責有時也是受不了的,劊子手絕不會在良心裡說自己無罪,為什麼,這是人的本性嘛,只有惡魔心性的人才能免除自責自罪。至於華嚴經,這部經典沒有證據能顯示是佛陀生前所說的遺教,它之如來藏﹑唯心說都違反了佛陀的法印,須蜜多的淫行絕不是佛陀所允許的。假如說淫行能助道,那麼說不定AIDS的病患中早就有大半的人成佛了。拜託﹗天方夜譚的大乘經文不要看得真偽不分,以免有辱佛陀之教﹗

 

    當然,我不會過份地責怪星雲法師的破戒觀點。事實上,這種觀點就是大乘佛教的一部份。不辨是非﹑善惡是維摩經的特色,淫行助道則是密教獨擅。星雲並沒有別。

 

    這種「難以辨別論」所延伸的犯罪行為,國民黨也是很嚴重的,它的表現最近集中在「說謊」(誑)這個戒條上。譬如我們當前的說謊內閣是非常有名的。俞國華可以在眾多教授的面前大談滿人入關殺漢人而不必道歉來推卸二二八罪責。但不久他又否認曾說過這種言論,之後又說他只說了「一半」,沒有「全說」。蕭天讚也以自己的嘴巴否認在立法院所說過的「一國兩府」論。還說是別人聽錯了呢﹗這種光天化日的謊話是舉世也罕見的,國民黨似乎是承認「說謊」是可以的。反正善惡是非難以辨別,說不定說謊才是對的,不說謊才是非呢﹗在「為黨為國」的立場上,說謊也是善行嘛……於是國民黨終於創造了舉世聞名的說謊大觀了,觀者也不禁目瞪口呆,渾身發涼了﹗

 

    佛魔同體論

 

    在星雲大師講演集(三)288頁,大師如是開示說:「有時候它明明離經叛道﹑有染有漏,卻反而使人於鏡花水月中清淨現前……結果不是佛法的反而成就了佛法。」在二四五頁又說:「在真實的佛道裡面,沒有絕對的淨穢。」又說:「淨的不是淨,穢的不是穢,乾淨的未必不髒,髒的有時反而潔淨。」在七八六頁談到「處在矛盾中,卻能不矛盾」說:「悟者的境界,卻能把時空從矛盾障礙中調和起來。」

 

    善哉,大師如是循循善誘了我們離經叛道也可成就佛法,乾淨﹑骯髒可以等同,矛盾可以調和。實在是極富詩意的語言了,但我們真真正正擔心的是,假如把魔鬼和佛陀給放在一起,是否可以加以調和呢﹖按照大師所說「從矛盾障礙中調和」,則未必佛﹑魔就不能調和。因為「不二」就是真理。所以魔就是佛,佛也即是魔了。而禪者的悟當然也就是能把佛魔調和起來的境界了。但是,可惜生前的佛陀從沒有說他能和魔調和起來的。也從沒有說他有時會變成魔,而魔會變成他的。

 

    其實,說穿了染淨同體論,是非不二論,乃至佛魔同體論,自般若經,及龍樹以來就是大乘佛教的另一個無上心法,不能只是屬於星雲法師的專利。般若經最有名的句子是:「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是佛魔同體論。龍樹在中論說:「涅槃(佛界)與世間(包括魔界)無有少分別。」也是佛魔同體論。最病態的是圓覺經,它說:「一切障礙即究竟覺;得念失念,無非解脫;成法破法,皆名涅槃;智慧愚癡,通為般若;菩提外道所成就法,同是菩提;無明真如,無異境界;諸戒定慧及淫怒癡,俱是梵行;眾生國土,同一法性;地獄天宮,皆為淨土。」這就是大乘的無上心法。一切都可等同,一切都可和稀泥,一切都可以通通是無上道,一切都同體了。

 

    可是,既然真理是這樣,我們又何必信仰宗教呢﹖假如上帝與魔鬼同體,地獄天堂不別,那麼說不定我們見到魔鬼和地獄現前時,不大聲歡呼也不可能﹗

 

    這種佛魔同體論其實也就是印度奧義書﹑老莊思想﹑大乘思想的最深奧部份。當然做為中國思想之繼承者的國民黨似乎也不能不獨得心法時而發為行動了。譬如說國民黨可以使憲法與動員勘亂時期法並行不悖,譬如說國民黨的內閣理直氣壯地說:「實施戒嚴就是在維護民主憲政。」譬如說一個國家可以有二個不同質的政府(共產與資本主義政府)同時存在。可以說是把佛魔同體論發揮到極其高妙的境界了。

 

    唯心論

 

    在星雲法師講演集(三)826頁,大師說:「如果我們能證悟涅槃,就等於突破時空的藩籬,將生命遍佈於一切空間。『豎窮三際,橫遍十方』。」在830頁又說:「涅槃有我,……涅槃裡的我是真我。」在608頁又說:「我們要瞭解諸佛的境界,便應該將心擴充如虛空那麼無邊無際﹑無牽無罣,才能包容宇宙萬有,覆蔭一切眾生。」

 

    善哉,大師如是開示了我們涅槃竟是「有我」而且還永生不死,還橫遍十方,無邊無際呢﹗其實這都是違反了佛陀「無我」「無常」的基本教說。是離經叛道的說法的。出自於像星雲這種「大師」的口中真是令人意想不到。不過我們一樣可以在一本叫做「大般涅槃經」這本大乘經典找到這種說法,在整個大乘佛教的運動過程中,婆羅門教的教義不斷滲透入佛教裡面,使佛教變質,這是許多學者所公認的。像星雲所做的這種涅槃論調,和大般涅槃的許多學說,其實也只是印度梵天大我論的佛教化而已。充滿了幻想性的大一統思想和遐想的大我觀念,比諸一般的小現實﹑小我論更無稽和無聊。佛陀一生否定奧義書的思想,否認吠陀思想的權威,也就是在對抗這種無稽的大梵天神話。可是這種大一統的唯我主義畢竟在印度及中國是「正統」的思想,我想是否它正適合於亞洲封建的印度及中國的封建統治思想,所以也就那麼地被接受下來。

 

    就以當前的國民黨而言,要放棄這種橫遍十方的大一統的觀念是很難的。不但心理上有一統觀念,在實際的統治上還有法統觀念呢﹗凡是越大越膨脹的東西就是好的,凡是數大就是美,也管不了究竟那些東西是不是有益於實際。總之「小就是美」對於印度人﹑中國大乘佛教﹑國民黨是怎麼想也想不通的﹗

 

    太一論.梵天大我論

 

    在星雲法師講演集(三)六一二頁,大師如是說:「我們的心蘊藏無限的寶藏;能夠變現種種的東西,所謂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世間一切的現象,不外是我們心靈活動的一種影像,一種投射。」又說:「山河大地乃至一切方法都是唯心所變,唯識所現」,這個道理有時卻很難為一般人所信服,然而佛教之所以勝於世法,便在於佛教之使用『心力』,是超科學的,是出世的。」在五九八頁說:「有的人雖然身繫囹圄,卻能夠怡然自得,將鐵窗的桎梏,發為潛藏自己養深積厚的助緣,這是不自由而自由的灑脫人生,自由與不自由,完全在自己的一念之間。」

 

    善哉,大師如是為我們闡述所有的東西都是心所變造的超科學「真理」,也陳述了自由﹑不自由完全決定於我們的觀念上的新自由妙論。我真想請大師到我窮困的陋居來,請他大發慈悲,用他超科學的心力來變幾塊麵包給我。同時對於被納粹關在堅牢而死的囚犯,大師的高論也實在是震聾發瞶的妙音了。其實,佛陀固然有時也說一些沒有什麼意義的話(譬如與人寒喧),但他可從沒有無聊到說這些幼稚透頂的話。

 

    有關這種荒唐的唯心﹑唯識的理論,其實也是大乘佛教自己搞出來的自欺欺人的奇談。在華嚴經及唯識學都出現過這種說法。但聰明的佛徒都知道那不過是一些詩意﹑狡辯的言詞,非現實的,只有像星雲這種過份聰明的佛徒才會把它當真。至於說自由不自由完全決定於一念,那麼多建築一些監牢多關一些人大概也無損於人們的自由吧﹗

 

    國民黨有時似乎也不能免於這種唯心論的。一向當台灣社會有困難時,國民黨就祈靈於唯心論。譬如說用「莊敬自強﹑處變不驚」的心理學來應付退出聯合國的困境,譬如說用禪宗的術語「平常心」來看待社會示威事件,譬如說愛到最高點就是心中有國旗。全是唯心主義了。我但願,這種唯心主義應適可而止,該知道阿Q其實就是極端唯心主義的結果。

 

    回歸釋迦本懷

 

    寫到了這裡,老實說我也累了﹑厭了。大師以及大乘佛教的無上心法還不只這些呢﹗不知道為什麼,寫到這裡,我忽然也替星雲而感到可憐起來。也許我總覺得星雲的錯誤不應該全歸咎於他吧。我已說過他不過是龍樹後大乘佛教的一個化身博士。他只是大乘佛教的直接受害者(或者是受益者),才會有這麼多不可思議的言行。當然更高的源頭是來自於整個亞洲大陸的神祕哲學。我絲毫不以為包括印度的奧義書,亞洲大陸的最深奧哲學能擺脫「反智論」「反經驗」「形上論」「善惡是非難以辨別論」「佛魔同體論」「太一論」「梵天大我論」「唯心論」這些玄理。在這個哲學裡,一切都超乎了我們的想像之外,他們的內在心靈及外在作為,俱非我們凡人可以理解。那也就是其門徒自誇成聖成神的原因,很少人能不被迷惑,只有清醒如釋迦者才能斷然拒絕它們是真理。我想,台灣至少也應該有幾個人(略充門面吧﹗)和那些「真理」唱唱反調,不但佛理上也在現實的政治社會上反對一下那些詭異乖張的言論和行為。那麼我們台灣人的思想和行為都會比較樸素些﹑明朗些﹑健康些也不一定。「拒絕亞洲大陸的形上玄學,回歸釋迦本懷」這才是我寫文的真正目的。

 

    至於星雲法師該由誰來救他了﹖因為他是禪宗門徒,他會瞭解,能救他的人只有他自己﹗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自一九八九年五月五日至七日自立副刊。)(1989.6.《新雨月刊》第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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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訪Subhadra

/白偉瑋

    Subhadra Goldwater,一位八十二歲的美國佛教老師。兩年前在法印寺的太虛法師紀念會上認識他,以後,陸續收到一些他寄來的短文,有些是祝福的話,有些則是對佛教的看法,如僧服的改變。兩年後,坐在他家十分典雃的客廳裡,話頭起在「退休」。

 

    「我的腦筋和體力已經有減退的現象,我所組織的團體已經停止聚會了。一個團體不只是一星期聚會一次而已,還包括平時生活上的來往和關係的建立。我目前無法對團體的成員提供服務,如幫助他們解決婚姻問題或對入門的人解釋佛法等等。」

 

    「什麼是真理﹖真理是最容易欺騙人的。很多人以為是真理的,很少是真實的。我們人喜歡自己已經習慣或熟悉的事物,如果要人們重新瞭解什麼是本來面目,簡單又直接的,則十分困難。」

 

    「我是誰﹖你能夠找到每一個人的特質嗎﹖每個人的背後都有過去好幾個世代的影響,而每一代又各有突破和進展。每一個人是很多人的組合,想想看,這是多麼令人興奮的事——每一個人所隱含的潛能。」

 

    「我們常把事情分成好與壞兩面。事實上,好與壞都是一樣,沒有不同,每一件是情都是學習的好機會。不同的是我們對事情的認識和假設,以為好事一定帶來財富和快樂;以為壞事必定離不開貧窮和苦惱。」

 

    「我母親在我一兩歲時就過世了。在學校,我常自覺不幸,從小,那種『無法歸屬』的感覺十分深刻。到後來,我才發覺沒有父母的生活並不如我想像中那麼的空虛,我反而花了很多時間在閱讀和沉思。而同學中有家﹑有父母的人,卻不一定享受著我想像中的溫暖。」

 

    「六十多年前,我在夏威夷跟了一位英國老師Dr. Ernest Hunt,他曾到處旅遊,每到一處就和當地女子生孩子,所以他的身邊有各種不同膚色的孩子。我對他的言行十分好奇,常跟東跟西,看他自稱為佛教徒是怎麼這樣子的一個人。當時夏威夷以基督教的勢力為主,佛教徒大約只有七﹑八個人。有一天,教士們找Dr. Hunt談話,結果當他一坐下來,就有很多教士站了起來,不願和他同坐。他就說:「各位先生,如果我在場使你們覺得不安的話,我離開好了。」於是他也站起來,向門口走去,教士們發覺他這一走,會也開不成了,又把他找了回去。這是第一次我看到宗教發生作用。我問Dr. Hunt要怎麼做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佛教徒,他說盡力就好。我說:「難道不需要唸珠或什麼記號嗎﹖」他說:「那是一些玩物罷了。」

 

    「我曾經在日本﹑中國﹑洛杉磯和舊金山等地不同派別的佛教團體中受戒。因為當時佛教的傳法仍然十分保守,沒有彈性,年輕人很難有興趣,我想做一個橋樑,讓年輕人能夠瞭解佛教是什麼。有些教派的理論我並不接受,我也坦白對他們說了,他們仍然讓我受戒。而我則教我所接受的教派理論,設計一些吸引年輕人的活動。」

 

    「人與人,國與國,或種族之間的仇恨,使我們窒息,動彈不得。做為一個佛教徒,我們需要放棄這些仇恨,因為我們無法看出來這樣子的仇恨和破壞有什麼好處。什麼是最大的酬勞﹖就是使我們自己時時保持身心的健康。可是大部份的人還是受仇恨的指使(瞋使所使),不然就是天天忙於生計(貪使所使);也因為如此,我們很難看到很多真正的佛教徒聚會在一起。」

 

    「看到人們的愚昧,覺得挫折有什麼用﹖挫折只是我們內心製造的敵人。對於這樣的敵人,我們必需做一個勇者去戰鬥。許多人內心混亂一團,雖然一直想成就﹑想適應﹑想做好,但是內心仍然十分空虛,充滿衝突和矛盾。我們必須開始學習靜思,學習控制自己,挑戰自己……。」

 

    上一次Subhadra對我說:「不要把我每一句話都記下來。」這一次,在談話結束前,他站了起來,說:「這樣談話太緊湊了,關掉錄音機。」於是他領我們看看他的陽台和花盆,參觀他一塵不染的書房,又過街到博物館一覽古代的佛像。橫越馬路時,他總在轉綠燈前一兩秒鐘就牽著我要過馬路了,我有點心驚膽跳,他卻嘻嘻哈哈的如歡喜惡作劇的孩子。(1989.6.《新雨月刊》第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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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情

/陳慧娟

    一直不明白他在逃避什麼,雖然很想更了解他,幫他解開心中的結,但卻又害怕過多的關懷會適得其反地將他推向一個更晦蔽的角落。保持沉默似乎成了我能表達對他支持與愛的唯一方式。而同時我也只能無助地看著我們的關係僵在原點,進退失措。

 

    那天他醉酒打來一通語氣感傷的電話以後,蓮不久也撥來電話,她以探詢的口吻問我:「假如ㄨㄨ的經濟能力很差,超出你的想像,你怎麼辦﹖」我當下便明白她在替他說出他不願向我直接訴說的困境。我告訴蓮,只要我欣賞的人,即使物質條件匱乏,我仍願意與他攜手奮鬥。在我根深蒂固的思想領域裡,我深信一份築基於兩情相悅的真愛,必能克服種種的障礙與考驗。因此我一直以極大的寬容來承受他的忽冷忽熱及情緒失衡之下所擺出的高姿態,我還是表現出柔情與關懷,未對他動怒,他曾問我:「妳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沒有答腔。因為我內心明白自己其實沒有他想像的好,我只是把所有委曲不滿的情緒緊緊地包裝起來,密藏在心底,唯有自己看得一清二楚。正當感情沒有得到回饋與溝通,而陷於焦躁不安,不知如何自處時,剛好有個因緣讓我進入新雨佛學社,再次回到十年前接觸過的佛法世界,也因此生命有了新的轉機,心裡充滿著感激。我希望在修行上有確實的體悟,以消除自己在感情上及家庭﹑工作所背負的徬徨壓力。在認識了原始佛教中的修行法門後,我才逐漸了解到人的快樂是來自於對苦的掌握及苦的解除,持有清淨明澈的心,不向外攀緣追求。記得剛畢業那幾年,工作之餘,喜歡應酬﹑逛街﹑聚參,把時間排得滿滿的,沒有留下一些空白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問題或認識自己,因此生活過得雜亂無章,並不快樂﹑充實,現在生活態度有了轉變,知道給自己預留一些獨處的時間,或沉思,或打坐,心情在自我觀照及不斷剖析下,漸由混沌轉而清朗。生活中少掉了一分熱鬧喧騰,卻也自簡單規律中得到一份喜悅。生活態度的轉變,似乎只繫於一念之間。

 

    雖然,在新雨的熏啟之下,心境大有改變,但脆弱的情感並沒有因此清朗起來。由於認定他是唯一的選擇,心裡難免會不自主地期待他的邀約,甚至約會歸來,腦海裡還會再三反芻他說過的一些動聽的話。有一天在散步時,他說若要結婚至少還要兩年,這段日子裡,他不要我成為他在事業上放手一搏的負擔,也不希望我因為他而放棄了再選擇別人的權利,但同時他又矛盾地需要一份穩定的感情。回家後,反覆思索我們的關係,發覺自己強烈地希望跟他在一起。我們認識了十年,雖然感情的進展是最近的事,我以為我們相知很深,也有一些默契,因而認定我們必定是有緣的一對。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我們是否適合在一起。從普通朋友躍昇到定情之後,我才發現他不儘然是那個幽默﹑沉穩的伙伴,他也有情緒不穩﹑心中充滿糾結的痛苦與矛盾的時候,站在是他的女朋友,甚至可能是未來妻子的立場,我總是希望他能把心中所有苦與樂的感受讓我知道,並一起承擔與分享,我總是希望能依照我的期盼關懷我,當這些期待落空時,挫折感與焦慮不滿的情緒油然生起。

 

    有一天晚上,他約定要打來電話,我充滿期待,苦等了好幾個小時,陷入焦躁不安,他卻沒有來電話,一個晚上泡湯。結果他隔天清晨來電時,清描淡寫地只說一句「忘了」。當時我問自己:我難道不能像沒有他以前那樣自在地安排自己嗎﹖生命值得為一個人如此耗擲下去嗎﹖那一刻,我才覺醒到自己沒有在戀愛中得到啟發,反而失去自我,因此才會時時刻刻受到他的牽制,而引發我不必要的情緒。苦的歷練讓我清醒些,重新拾回自我。

 

    我曾假想目前橫阻於我們間的不利因素,歸咎於外在環境,相信幾年後外在環境改變,我們便可以幸福地在一起,現在我知道這個假設是錯誤的。誰能保證未來的事情,即使幾年後外在環境改善了,而我們兩人的溝通能改善嗎﹖今年三月中旬和他見面時,我告訴他:「對於我們的未來,我並不絕望,但也不抱希望,一切隨順因緣,我需要一段時間來重整思緒,做個自由人,也唯有如此,我才能夠重新認識你,或者結交其他的異性朋友。」雖然當時他沉默未語,我相信他懂我的話。分手之後,我有如釋重擔之感,原來感情成為我的負擔,許久以來,我卻誤以為那是男女感情必要的擔子。(1989.6.《新雨月刊》第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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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

/王麗文

    開車上路,又將忙一天。心中戒備起來,提醒自己放鬆。若一路觀呼吸到辦公室,一天都不太會緊張。褪去晨起的匆忙,也把一天的冷靜奠下基礎。

 

    信箱裡四張便條:給白太太回電,緊急。

:am開會,準備說明Case HistoryAnn在催診斷報告。小苾莉今天不來,因為母親的車拋錨了。奈何﹗苾莉才八歲多,很早就學會了客套乖巧。但是記憶力卻越來越差,人像永遠開不出來的薔薇。日夜夢想母親的陪伴,那裡曉得母親更需要有人陪她。寂寞人間﹖攤開行事曆,重新整理今天的工作內容。

:─:是空的,覺得有些安心。我學會給自己爭取一些靜坐的時間。

 

    白太太在電話中生氣:「你們是怎麼看我兒子的﹖他現在居然偷看Play Boy,他才十一歲。學校老師說他亂摸女生,要我領他回家三天。一責備他,他就說:我只是需要attenetion。他以前還沒有這個藉口呢﹗請妳轉告她的心理師,我要個書面說明,告訴我兒子什麼時候可以變得懂事些﹖」

 

    我一直不太會應對這樣的質詢。私底下練習過,而臨陣時仍被搞得火大。好不容易掛斷電話,心自何時亂了,煩了都不知道。只有趕快靜下來,放鬆,不讓它影響下一步行動。我仍然擔心自己處理得不好,給對方反感,顯出自己無能﹑笨拙﹖也許對方還會看低了亞裔的心理師,一傳十,十傳百,就沒得混了。老天﹗想什麼﹖是真沒有安全感﹖還是不清楚自己的行動所致﹖

 

    會診,專心聽,老實的做筆記。幹心理師這一行要能很快理解人行動的意義,才能和對方搭上線。進一步了解行為問題的背景,找出病因所繫,最難的,更在於治療過程。一方面,由於病人有不同的接受能力,二方面是心理師各有生活態度﹑人生觀。而暗中更大的影響力量是人永遠在趨樂避苦的循環裡找尋更安全,更優勢的趨樂避苦的方式。這樣的循環裡,永遠有新的﹑更難治療的病人出現,因為人的防衛機轉練得更精深了。

 

    麗莎在暢述和十歲兒子遊中國大陸的經驗。她已經離婚了四年,「我兒子一路上好照顧我,我吃驚極了。他藏著一罐Coke,我們在遊湖時,悄悄遞給我,我的心都滿了。」和兒子談戀愛,屢見仍鮮,經驗多年的心理師依然。

 

    關上門,脫去鞋子,做個簡單的體操,便打起坐來。

 

    把診斷報告交給祕書去打字。想到一個母親曾問起怎麼樣的孩子才是一個健康的孩子﹖「會自己玩,也會跟別人玩,會獨處,也會和別人溝通。」我還在想這個回答好不好。

 

    1530小凱司準時進來,拿著炸薯條,自吃自的,正眼也不看我一下。「不要盯著我看﹗你的眼睛有問題﹖我想你也是有問題,不然你不會說我有問題。這叫投射。你為什麼要這樣誣賴我﹖你是想賺我的錢﹖你一定是想錢想瘋了。」聲音充滿了怨恨,小臉上的痛苦﹑不安卻是在呼救。如何幫助他面對他的恐懼──父母將離婚,如何除去他因貧困而生的自卑﹖如何讓他懂得堅強﹖船到橋頭會自然直嗎﹖他今年十歲。

 

    每個進來的孩子,都是一個挑戰﹑一個心悸。小琪六歲,時不時就發呆,吸她的大姆指,落進她孤獨﹑失望的世界裡。父親沒有能力照顧她,她的自尊早隨著不幸的婚姻破碎了。母親離婚再嫁,也有了兩個孩子,先生經濟情況很好。她不願意看到小琪,小琪喚起她的自卑和狼狽。當我第一次說準了小琪的心事時,她驚訝的說:「誰告訴你的﹖你有神通﹖沒有人知道我恨媽媽。」生命的脆弱如是。孩子註定要依賴父母而生存。依賴期間常得不到所需,便產生挫折﹑恨﹑壓抑﹑病變。小琪無法和幼稚園的小朋友玩。老師也耽心她的心智不夠格升上一年級。是父母不懂得教育和愛﹖或者父母本身也是受害人﹖怎麼去改善這個循環﹖

 

    苾莉沒來,多了一點時間。我需要靜一靜,才能整理出對病人做了多少我想做的﹖用什麼標準去檢定效果﹖有沒有因為同情而做出無意義的對話﹖為什麼會疏忽了一些重要的徵兆﹖有時候為什麼會打糊塗仗似的結束了一小時﹖經驗不夠﹖體力不行﹖是自己的情緒被激動﹖是心有所旁騖﹖

 

    「嘿﹗發什麼呆﹖」是貝絲。「六點四十五分了。我那個小娃剛走,難纏極了。我可以治他,但恐怕一陣子,我也要有人治我了。Anyway,別想太多。生的人該負責。Bye, have a nice evening.」她回家了。

 

    我們都會有個Nice Evening﹖憑白天的匆忙﹑混亂﹖啟動車子,棲霞已剩殘紅,差點忘了觀呼吸。(1989.6.《新雨月刊》第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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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性三插曲

/白偉瑋

 

    病人的家屬以不滿的口氣說:「護士本來就應該對病人溫和有耐心,如果不是這樣,當初她又何必選擇這一行﹖」護士聽了不是滋味,「做醫生的人,本來也應該很有耐心的去治療病人,可是你遇到幾個醫生是這樣子的﹖」一般人期待護士逆來順受,承擔病人大大小小的脾氣和要求,對於護士的不耐,病人或家屬常有抱怨。相對於醫生的匆促或不耐,一般人常解釋為:「他醫術好,忙著看很多病人,難怪﹗」

 

    對人所表現的不耐,大家的反應會有不同,通常是因為我們有因人而異的期待。如果我們對所有醫護人員都一視同仁,都相信人與人之間需要溫和耐性,那麼不管是遇到什麼樣的人,我們都能以比較從容的應對,來爭取應有的權利。

 

                          

 

    兒子說:「我覺得父母親小時候沒有給我很好的教育環境,使我今天都覺得矮人一截;長大以後,遇到困難,他們也沒有給我適當的支持。我實在怨嘆有這樣的父母。」

 

    父母說:「我們問心無愧,要怪就怪吧﹗」

 

    兒子以為這樣的回應是推卸責任,堅持父母當初可做得更好﹑更完美。雙方因此時有疙瘩。

 

    人的缺陷,常令我們追悔過去,焦慮現狀和夢想未來。過去的教訓需要學習,而不是怨嘆;對現狀的不滿需要瞭解和接受,而非焦慮;展望未來,則需要審慎周延地考慮過去和現有的條件來計劃,而非憑空的幻想。我們都希望從小就有很理想的父母供給最優秀的成長環境,可是物資分配的不均,以及人類千百世紀代代相傳的偏執性格,使得大部份瓜瓜落地的嬰兒,一出生就注定要受整個「文明」環境的折磨。一再的怨嘆,徒然凸顯自己不敢面對現實挑戰的脆弱。怨嘆對方有發洩甚至溝通的作用,但對方有對方的性格傳承,一味怨嘆不如積極改造現有因緣。

 

                          

 

    一位法師很感慨地說:「我的徒弟們一個個都不在身邊,各走各的。」有人提醒他:「你曾經栽培或者提拔了他們嗎﹖還是你只希望他們留在身邊供你使喚﹖」法師默然。縱然他看得到徒弟們流落在外,對弘法事業依舊精進不已,腦海裡盤旋的卻是一個個不聽話的面孔。

 

    人的習性──順我則歡喜,逆我則怨怒──經年累月的滋養,竟讓自己連迴轉的餘地都沒有。年輕的時候,與習性纏鬥都是一番艱苦的掙扎;何況等年紀更大,想再來改變習性,更有如陰陽兩隔,可見可知,卻無可奈何。(1989.6.《新雨月刊》第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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